六朝燕歌行
第262章 一髻佛母

第262章 一髻佛母

书名:六朝燕歌行 作者:紫狂 弄玉 更新:2026-09-07 08:32

一曲跳罢,那美人儿娉婷而立,一手抚在腮侧,笑道:“如何?”

鱼玄机惊惧交加,身上的皮肤寸寸作痛,似乎正被人生生剥下,对那位德妃的遭遇感同身受。

齐羽仙更是头皮发麻。

仙姬屡屡吩咐,切不可小觑博陆郡王。

可她还是没想到,这个老太监竟会如此毫无人性。

口中说着放过自己手下的御姬奴,一转眼便披着德妃的人皮,跳着胡旋舞出来。

面前的美人巧笑嫣然,用苍老的公鸭嗓道:“你看我美不美?”

齐羽仙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勉强道:“大王何必如此?”

那美人爱怜地抚摸着身体,“这么美的身子,与其让那些臭男人糟蹋,还不如留给本王这样的爱花之人。”

玉手在白美的胴体上游走,一直探到腹下。两女惊恐地发现,那张人皮虽然被精心修饰过,但下体仍能看出施虐的痕迹,显然在死前饱受摧残。

李辅国毫不在意,满意地笑道:“老夫此生,终得圆满。”

齐羽仙唇角抽搐着说道:“恭……恭喜大王……”

“何必客气?”披着美人皮的李辅国笑着对两女说道:“接下来,就需要两位出力了。”

齐羽仙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大王何出此言?”

“老夫此番需得三名处子,”美人托起掌心的摩尼珠,“她一个。”

然后指了指鱼玄机,“你一个。”

最后看着齐羽仙,笑眯眯道:“还有你一个。”

齐羽仙娇躯剧颤,失声道:“不——”

说着,她玉臂一挥,手中的青玉簪一分为二,中间弹出一根发丝般的细长银链,利刃般绞住李辅国右手。

银链泛起暗紫色的光泽,光洁的皮肤瞬间裂开,破损处仿佛被无形的力量侵蚀,迅速腐烂蔓延。

齐羽仙一不做二不休,银链飞起,绞向李辅国的脖颈。

美人张开红唇,露出里面苍老的嘴巴和牙齿,然后吐气开声,“咄!”

齐羽仙刚跃起身,高涨的灯焰蓦然黯淡下去,缩在角落中的阴影宛如沸腾一般,翻滚着迅速扩张,无数仿佛浸满鲜血的朱红色细绳从阴影中飞出,将她手脚死死缠住。

李辅国身上的人皮已经在暗紫色的侵蚀下腐烂大半,残留的部分依然光洁白皙,露出的部分则是苍老枯皱,衰朽不堪。

李辅国感叹道:“黑魔海果然有些底子,竟能冲开老夫的禁制。”

“杀了我吧!”齐羽仙狠声道:“仙姬会为我报仇的!”

“好生霸道的腐体之毒。”李辅国抬起手掌,“秘御那老东西以巫入毒倒是有些长进。不过所蚀的仅是死物,不伤生灵,却是奇了。”

齐羽仙面颊抽搐了一下。教尊这会儿赐下的毒物自己暗中试过,的确霸道无比,却没想到对生灵无效。

李辅国身上的人皮腐蚀殆尽,仅剩下半张脸和胸前一只雪乳尚且完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叹道:“子时将至,吉兆已显。”

李辅国扬起头,那只乌亮的云髻摇晃着往后掉落,露出零乱的白发,他合什顶礼,长声诵道:“阿弥陀佛,恭迎如来佛母。”

油灯愈发低暗,他苍老的身体像被阴影涂抹般,变得青黑。

**********

太液池。秘阁门外。

程宗扬没有试图翻检尸体,寻找线索。他避开宫万古的尸身,一边摸索着,一边小心踏上台阶。

面前浓郁的黑雾蓦然分开,程宗扬脚底一蹬,身体平平后移,就像踩着太空步一样瞬间退出数尺。

一柄细长的直刀斜劈而下,刀锋几乎贴着程宗扬的鼻尖划过,只见刀光一闪而没,宫万古由肩至肋,斜着现出一道刀痕,然后上身缓缓滑落,坠倒在地。

程宗扬早已拔刀在手,他左刀横胸封住门户,右刀仿佛发出一声虎啸,凶猛地劈入浓雾。

雾中传来一声闷哼,一截手臂握着直刀飞出,诡异的是断臂处并没有多少鲜血溅出,犹如死物。

程宗扬无暇理会,一招得手,立刻猱身跃上台阶,双刀交错攻出,转眼间便斩中数刀。

一股死气汇入丹田,程宗扬心下大定。

虽然场面诡异,但藏在黑雾中的不是妖怪,而是活人,修为也比自己差了两个等级,虽然称得上好手,不过想偷袭自己,还是不够看。

想来也是,世间高手就那么多,谁乐意净身入宫,当什么太监……

程宗扬心头悸动,立刻举刀封格,接着刀身一沉,被一只枯瘦的手掌按住。

程宗扬侧身翻肘,左手刀从腋下挑出,攻向那人胸腹。刀势去尽,他才惊觉不对,刀锋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碰到。

被按住的右刀重如千钧,接着一只皮包骨头的手掌从黑雾中伸出,往自己面门抓来。

程宗扬猛然抬头,只见几根稀疏的白发低垂下来,一个骷髅般的脑袋在黑雾中居高临下,正对着自己,嘴角下勾,露出凶狞诡异的表情——那人竟然是倒悬着,从头顶攻来!

此时再想封格已经来不及了,程宗扬仰身往后翻去。

那只手掌以毫厘之差,从他喉头划过,指尖勾住他的衣襟,“嗤”的一声,光鲜而结实的锦服像被刀切一般,当胸撕开。

程宗扬退出丈许,双刀谨守门户,心下气得吐血。

自己大氅早已没了,这会儿外衣也被撕破,天寒地冻的,冷不冷还在其次,主要是形象太不体面,好歹是个侯爷,弄得破衣烂衫,跟个叫花子一样。

那只皮包骨头的脑袋被重重黑雾阻挡,不见踪影,只从黑暗中传来阴冷的声音,“天堂有路……”

那人声音诡异地拉远,仿佛正在飞速远离。

“你不走……”

到最后几个字,就如同从幽冥传来,渺茫难辨。

“地狱无门……”

声音从极远处迅速靠近,刹那间,骷髅头穿过黑雾,出现在眼前。他脑袋倒垂,嘴巴咧开,嘴角下勾,露出缺牙少齿的牙床,神情诡异莫名。

程宗扬忽然意识到,他脑袋倒垂,下勾的嘴角应该是上翘,那种诡异的表情其实是在笑!对着自己开怀大笑!

“……偏进来!”

那人咧嘴笑道,然后双臂一振,宽大的衣袖中飞出一片寒光,雨点般朝程宗扬洒来。

程宗扬右刀劈手掷出,顺势扯下撕破的外衣,将袭来的毒针尽数卷飞,然后左手挺刀,纵身跃起。

那个骷髅般的头颅倏忽不见,程宗扬早有准备,一股至刚至阳的气息从丹田内透出,沿着刀身凝成一团耀眼的光球,往黑雾中狠狠劈去。

缭绕的黑雾与九阳真气一触,顿时像蒸发一样化为乌有。

藏在雾中的身影隐约显出踪迹,却是盘踞在一片暗红的大网上,借助网丝的弹性在空中来往。

“死!”

程宗扬暴喝一声,九阳真气包裹着刀身呼啸而出。

那皮包骷髅四肢蜷屈攀在网上,飞快地往侧方一荡,避开锋芒。

刀锋落下,那片丝网仿佛充满黏性的胶质般凹陷下去,坚韧异常,接着九阳真气爆开,丝网寸寸崩断。

失去凭藉的骷髅怪笑起来,干瘦的四肢仿佛蜘蛛般一弹,扑向刀身光芒暗淡的猎物。

程宗扬右刀已经掷出,左手长刀真气耗尽,那人赤手抓住刀身,然后张开嘴巴,用裸露的牙床往他颈中咬去。

那人牙齿几乎掉光,即使被他咬住,也未必能咬穿皮肤,但被这骷髅咬上,就算不痛不痒,也会恶心死。

程宗扬右手握拳,朝他面门击去,忽然拳头一张,一道雪亮的光柱从手中放出,直刺那人双眼。

藏在腕下的手电筒开到最大,一切都在刺眼的光芒下无所遁形,只见那人双目血红,大张嘴巴中,发黑的舌头卷成锥状,正试图刺出。

突如其来的强光让刘克明短暂失明,他双目紧闭,松开抓住的长刀,身后一根细绳猛然拉紧,笔直往檐上飞去。

“杀!”

耳边传来一声暴喝,刘克明心下冷笑,那位程侯喊得虽响,终究已是强弩之末。

他又没有长翅膀,怎么可能飞到空中?

等他落地之后再跃起,自己早已稳住阵脚,到时鹿死谁手,尚未……

胸口传来一丝尖锐的痛意,瞬间透体而过,“笃”的一声,刺进檐下椽头。

一柄利剑从刘克明胸口刺入,将他钉在檐下。

吕雉双手握着剑柄,长长的黑翼往两边延伸,融入黑雾,就像是凝固一样,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干得漂亮!”

程宗扬赞了一声,正要上前推开阁门,却停住脚步。

高大的阁门紧紧关闭,浓郁的黑雾如同活物一般,从缝隙间不断缭绕伸出。

门后隐隐传来“咚咚”的心跳声,仿佛沉睡着一头恐怖的魔物,正在等待阁门打开。

**********

“咚!咚!”

暗室内传来诡异的鼓声,鱼玄机竭力睁大眼睛,只见一只青黑色的手掌从阴影中伸出。

那只手掌托着一颗拳头大的心臓,褐红色的表皮不停收缩,发出击鼓般的心跳声。

接着,一张恐怖的面孔出现在暗室中。

李辅国双目紧闭,头顶一束白发箭矢般竖起,他浑身涂成青黑色,额头中央画着一只白瞳竖目,口中伸出一颗利锥般的尖牙。

他浑身赤裸,皱巴巴的皮肤充满了衰朽的气息,然而在他胸前,却赫然耸起一只丰挺的雪乳。

他右手举着一具尸体,那尸体胸腔破开,肋骨外露,被掏出的心臓正握在他左手中。

李辅国一手举着尸身,一手托着那颗祭炼过的魔心,边走边舞,生着独齿的口中念诵咒语。

鱼玄机瞠目结舌,齐羽化则是心头战栗,惧意横生。

这是蕃密的化神术,施术者以己身为器皿,极尽全力模仿护法神的形态,从肤色、妆扮,到手足的位置、身体的姿态,直到面上的表情,投注的眼神,甚至是眉毛最细微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与所化的神明一模一样,以此容纳神明的降临。

而李辅国所化身的,正是密宗的护法神:一髻佛母。

一髻、一目、一齿、一乳。

法身一体。

状如神魔的李辅国边舞边咒,越走越近。忽然他身体一旋,托在掌中的尸身四肢一阵摇晃,倒悬的头颅转过半边。

鱼玄机心头像是爆炸一般,惊呼声冲出喉咙,紧接着舌根一阵剧痛,几乎绞断了舌头。

泪眼模糊中,她看到那具尸体的面容,却是自己的族兄,为了家族,净身入宫的鱼氏子弟,鱼弘志。

“……哞!”

李辅国念出最后一个咒文,然后将鱼弘志的尸身面朝下丢在地上,抬腿踏在尸体背上。

他曲起右腿,左腿伸直,双手拿起魔心,用尖齿撕开,昂起头,血淋淋的吞食起来。

鲜血顺着他枯皱的皮肤淌下,唯有那只独乳突兀地耸在胸前,雪白浑圆,片尘不染。

李辅国丝毫不在意暴露出身体的隐私,在他腹下,原本阳物的位置,阳根和阴囊都被割去,只留下一个凹洞。

斑驳发白的阴毛被鲜血染红,愈发凌乱。

吞食完魔心,李辅国青黑的皮肤愈发暗沉,他抬起沾满血迹的手掌,自怜地摸了摸身体,本来枯皱的皮肤似乎光滑了少许。

李辅国闭上双目,满足地扬起脸,将双手的血迹涂在额上。接着他额头绘出的白瞳微微一动,犹如活物般望向网中的女子。

与那道非人的目光一触,鱼玄机似乎被一桶冰水浇到身上,通体冰冷。

眼前衰朽的老太监仿佛消失不见,就像是一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魔神占据了他的身体,在他肉身中复活。

“唵……”

那具身体口中发出一声低咒,声音与他原本苍老的公鸭嗓截然不同,又轻又细,宛然已化为女声。

**********

数十丈高的秘阁完全被黑雾笼罩,内部盘绕的回廊上,一名白发太监无声走过。他怀中抱着一只沾满血迹的白绫包裹,步履略显蹒跚。

风雪打在玻璃上,他扭头望去,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阁门内侧,悬挂吊桥的高台上,程元振跷着脚坐在椅中,手里拿着一柄寒光如水的短剑,正用一方丝帕细细抹拭。

作为博陆郡王最信任的义子,他服侍王爷已经超过三十年。

三十年间,六位皇帝,数十位宰相,更多的朱紫重臣,一方诸侯,犹如流水般随波而逝,唯独博陆郡王屹立不倒。

三十年间,他不知目睹过多少达官显贵的兴衰荣辱,生死存亡。

无论是贤愚忠奸,也不分精干庸碌,在博陆郡王这座巍巍大山之下,都只有八个字:顺之者昌,逆之者亡。

忠如宰相武元衡,被刺客当街杀戮,死得不明不白。

能臣如李德裕、牛僧孺,各为朋党,攻讦不绝,看似在朝中争权夺利,如火如荼,背后却是南衙在北司面前步步退让,除了不属于牛李二党的郑注、李训,无人敢对宦官非议一字。

贵如郭氏,昔日族中冠盖云集,满床笏板,如今已是云烟过眼,凋零殆尽。

强如卫公,只能退居天策府,闭门自守。

即便帝皇之尊,在博陆郡王手中也如同小儿,听任摆布。

宦官原本只是君主的家奴,所有的权柄都来自君主。

但在李郡王的控制下,宦官权势前所未有地膨胀。

两枢密使、两神策军中尉,便可裁决军政。

上行下效,同僚们的肆无忌惮,程元振也心知肚明。

北司诸宦能驱使南衙众臣如牛马,刘克明就敢手弑敬宗。

田令孜能以马球胜负决定节度使,王守澄等人就敢自行拥立新君。

至于前日在宫中大杀群臣,在程元振看来,不过寻常事。倒是杀李昂还有几分看头,尤其是给唐皇的爱妃剥皮,是个精细活,弄起来颇有趣味。

此番若是王爷大功告成,莫说几个要被送进寺院剃度出家的妃嫔,便是宗室的金枝玉叶也可肖想一二。

比如安乐公主,还有太真……

程元振呼吸粗重了几分,擦拭短剑的手指愈发用力。

忽然他抬起头,鲜红的双目仿佛要滴下血来。

白发太监穿过黑雾,一边张口“嗬嗬”了两声,一边比划着手势,却是舌头被割,不能言语。

程元振放下脚,皱眉道:“刘克明死了?”

“嗬嗬。”

“若不是王爷,他早该死了,多活这么些年,都是赚的。”程元振道:“来的是哪位?”

“嗬嗬。”

“程侯?居然不是帛九爷?”

“嗬嗬。”

“好大胆子,真以为他一个假节的汉国重臣,王爷就不敢动他?”

程元振冷笑道:“他也不想想,他要是身死,汉国剩下那几位辅政大臣还不弹冠相庆?”

“嗬嗬。”

“有胆子,让他只管进来!”

白发太监解开包裹,露出一颗血迹斑斑的头颅。

“哟,这不是太皇太后的贴身大总管吗?”程元振笑出声来,“怎么就只剩个脑袋了?”

“嗬嗬。”

“仙居殿的人都已经杀光了?”程元振满意地点点头,“干得好。”

“嗬嗬……”

“少了一个?那个曾经入宫献舞的瑶池宗白仙子?”

程元振瞬间变脸,一脚蹬出,将老太监踹翻在地,“没用的东西!王爷养着你们吃闲饭的吗?给我去找!”

白发太监叩首退下,程元振靠回椅背,朝短剑上呵了口气,继续擦拭起来。

**********

大明宫,紫宸殿。

风雪中,苏定方手持长槊,腰挎弯弓,与罗士信等人顶盔贯甲立在阶上。

紫宸殿的玉阶下,数百名内侍黑压压跪成一片。

“老叔!是我啊。”仇士良紫袍湿了大半,脸色又青又白,不知是急是冷。

“仇家的三伢子,士良啊……”他伸长脖子道:“太皇太后又传来懿旨,请江王殿下前往太液池。”

“老叔,求你心疼心疼侄儿吧。”仇士良带着哭腔道:“有道是事不过三,这都第三道旨意了,再拖延下去,只怕小侄的性命难保啊……”

殿门紧闭,大殿内静悄悄的,只能看到一点烛影。

“兴许是老叔睡了?”

众目睽睽之下,仇士良只能凑合着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一边央道:“定方老哥,你帮我传句话呗。”

苏定方满脸为难地说道:“兄弟啊,这回的事,你可得把稳了。”

仇士良心里一阵乱跳,绛王变江王已经够蹊跷了,偏偏拥立新君这种顶天的大事,王爷却不露面,一味用太皇太后的名义催江王去太液池,里头的味道更是不对。

卫公要是跟王爷对着干……

那还用问?

赢的肯定是王爷啊!

没看到天策府都被挤兑成什么样了?

说起来一堆的大将,可连一兵一卒都指挥不动,就算这帮爷儿们一个赛一个能打,能以一敌百,神策军可是十好几万呢!

仇士良打定主意,嘴上却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定方哥,你给我说说呗,到底出了啥事?”

苏定方攒眉叹气,最后一跺脚,“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谁让我拿了你的九花虬呢?兄弟,俯耳过来……”

“等等!”仇士良回身喝道:“哭!都给我哭!”

殿前哭声顿起,内侍们卖力地号啕起来。

仇士良这才小声道:“哥哥,你说,兄弟听着呢!”

苏定方一手掩口,低声说着,仇士良眼睛越瞪越大……

紫宸殿内,李炎还沉浸在自己即将登临帝位,成为大唐君王的巨大惊喜和冲击中,他有些敬畏地看着面前的御座,心头的悸动、惊讶、狂喜、渴求……

百般滋味交织在一起,一时间不禁思绪如沸。

李药师没有打扰他,只安静地立在后面,谨守臣子的本分。

李炎毕竟是李炎,很快他便稳住呼吸,眼神恢复清明,接着毫不犹豫地坐上御座。

代表着无上权力的御座镶金嵌玉,华丽无匹,但坐上去并不十分舒服,单论舒适,远远比不上姑姑家里的沙发。

不过那种超越一切的安全感和满足感,却是世间任何坐椅所无法比拟的。

强忍住抚摸御座的冲动,李炎挺直腰背,微微昂起头,正襟端坐,这时才听到外面的哭声。

李炎原本不想理会,可外面的号哭声一浪接着一浪,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

那帮内侍不男不女的公鸭嗓本就难听,再加上因为破音愈发刺耳的尖嚎,更让人难以忍受。

李炎面色越来越难看,终于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来。

李药师执笏道:“殿下可是心生不忍?”

“忍倒是能忍,可我甫入宫,他们便哭声震天,这是做什么?”李炎心直口快,毫不掩饰地抱怨道:“欺负人吗?”

大喜的日子,一大帮人在外哭丧似的哭个不停,难怪李炎忿怒。

“还请殿下稍作忍耐。”

“卫公,”李炎忍不住道:“小王来时,姑姑专门吩咐过,让我不要靠近博陆郡王。敢问卫公,可是有什么不妥吗?”

“有微臣在此,殿下自可放心。”李药师道:“请殿下今晚且留此间,待明日一早,百官入觐,殿下身登大宝,便万事无忧。”

李炎重重吐了口气,然后感激地说道:“今日若非卫公,小王还不知会被他们如何摆布。”

“殿下百神庇佑,自当化险为夷。”

李炎笑道:“借卫公吉言。”

心神激荡下,李炎睡意全无,他立在御座前,却不禁想起宫中最宏伟壮丽的含元殿。

坐在殿中,几乎可以俯览整个长安城。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不知外面情形如何?姑姑这会儿在做什么?

“殿下。”

李炎正浮想联翩,高力士从殿后钻出来,小声道:“公主府里有人来了。”

**********

暗室内,状如恶魔的佛母扬起双手,双足旋转着,无数沙砾从天而降。

那些沙砾五彩纷呈,如同闪动着神圣的佛光,在它脚下勾勒出一座外圆内方的坛城:蔓荼罗。

那座蔓荼罗直径将近两丈,几乎铺满整座暗室,结构庞大得令人难以置信,却又精细入微,内部充斥着无数繁复的细节,一层套着一层,每一颗沙砾的位置都精准无比,就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无一错漏,精美绝伦。

一眼望去,仿佛无限多的细节瞬间塞满视野,让人难以呼吸。

佛母旋转得越来越快,最后只能看到一团疾转的影子。

随即一道虹光飞起,流入坛城。

那道七彩的虹光闪烁着,流淌不定,一端落在蔓荼罗正中的李辅国身上,另一端则没入虚空。就像是要化虹而去,却被蔓荼罗锁住。

坛城中央,枯皮白发的李辅国盘膝而坐,手中握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

他左右两侧,各有一棵五彩沙砾组成的婆娑宝树,细软的树身宛如纤腰般窈窕。

李辅国双掌合什,赞颂道:“如来佛母,三世庇佑。肉身化为虹身,飞入清净刹土。”

说着他掌心虹光大盛,肉身的动作骤然停止。

就在这时,光线忽然一暗,室内仅剩的那盏油灯无风而灭,仿佛灯枯油尽。

鱼玄机心头发紧,李辅国的身影虽然与此前一般无二,却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就像彻底朽坏的腐木般,生机已绝。

齐羽仙眼光更高明一些,端坐在蔓荼罗中的李辅国似乎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皮囊,魂魄悄然离体,反而是他掌心那颗琉璃天珠,隐隐有生机波动。

紧接着,琉璃天珠绽放出七彩的虹光,一个不辨面目的身影端坐在珠内,放在胸前的双掌相错,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佛光照耀下,琉璃天珠仿佛被托在手中一样升起,往鱼玄机缓缓移去。

鱼玄机瞳孔收紧,被夹住的舌尖颤抖起来。

琉璃天珠越移越近,对面的齐羽仙忽然红唇张开,舌尖一翻,吐出一截银亮的细管,接着用力一吹。

一道寒光从吹管中疾射而出,直刺琉璃天珠。

毒针正射中琉璃天珠,却仿佛只穿过一个虚幻的泡影,便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消失无踪。

紧接着齐羽仙眼前一亮,琉璃天珠瞬间出现在面前。

晶莹剔透的珠身内,面容苍老,赤身裸体的李辅国盘膝而坐,他左手放在胸前,右手扬起,手指结成法印。

最后的生命力在他魂体内澎湃激荡着,像是要绽放出最后的光华。

没有任何迟疑,剔透的琉璃天珠内放出一道虹光,落到齐羽仙唇上。

那道虹光犹如实质,毫无阻碍地穿过她的唇、齿、舌、喉……

带着阴冷的凉意,在她血肉间穿行,沿着经脉一路向下,直至沉入丹田。

鱼玄机瞪大眼睛,那颗琉璃天珠悬在半空,放出的虹光宛如一座拱桥,一端连在齐羽仙体内,另一端则流入坛城。

齐羽仙明眸中流露出凄厉的痛苦,就像身体正在经历一场无形的风暴。

她发髻炸开,细密的血管在洁白的肌肤上根根凸起,皮肤上的光泽清晰而又快速地黯淡下去。

而她对应的蔓荼罗内,那株婆娑宝树正在迅速生长,随着七彩的虹光不断射入,树身由幼苗长成参天大树,紧接着枝上结出一枚婆娑果,果实大如指尖,表皮由青到红,渐渐成熟。

鱼玄机忽然反应过来,齐羽仙皮肤的光泽每黯淡一分,生命都在流失一分。

那颗琉璃天珠正在疯狂地汲取着她的生命力,送入婆娑宝树中,要不了多久,她的生命就会耗尽。

而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鱼玄机十余岁时,以投亲的名义来到长安,侍奉伯父左右。

她知道,外界对此颇有些不雅的传闻,毕竟伯父身为宦官头目,即使不做什么,也不会有什么好名声。

但她更知道,伯父确实没有对自己做过什么,比起他那帮臭名昭著的同僚,伯父的笑面虎更像是一种保护色。

伯父并没有掩饰他原本的身份,甚至黑魔海抛出绣球,请他重返宗门,还特意征求过她的意见。

当时她年纪尚小,如何回答的也早已忘却,但伯父最后选择用一种闲散的边缘人身份回归宗门,向黑魔海表明了姿态。

伯父若即若离的态度也影响了鱼玄机,同为黑魔海门下,她对行事诡秘的齐羽仙并没有太多好感,同样也没有什么恶感,彼此只是不大熟悉的同路人而已。

但刚才若不是她用毒针偷袭,此时被汲取生命的,应该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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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长门灯暗 第2章 血染昭阳 第3章 英雄折戟 第4章 玉马金堂 第5章 动地哀歌 第6章 珠胎暗结 第7章 光阴消摩 第8章 宣室夜谈 第9章 谁家天子 第10章 帝王之师 第11章 香火人间 第12章 侯封舞阳 第13章 报应不爽 第14章 黄泉路远 第15章 魂归蒿里 第16章 其血玄黄 第17章 婚期当许 第18章 井底天光 第19章 凤栖梧枝 第20章 玉露承欢 第21章 王者风范 第22章 铁血安答 第23章 名花倾人 第24章 容颜易改 第25章 帝陵何处 第26章 仓下冰冰 第27章 率兽之媚 第28章 乳娃当烹 第29章 武穆秘卷 第30章 完璧堪怜 第31章 之子于归 第32章 宾主尽觞 第41章 宾朋满座 第42章 程侯顾之 第43章 烛光花艳 第44章 权柄安在 第45章 陟罚臧否 第46章 洞房花烛 第47章 广厦千万 第48章 误入桃源 第49章 汉宫春色 第50章 并蒂花开 第51章 终有别时 第52章 玉漏相催 第53章 御座乘龙 第54章 金殿宣诏 第55章 神龙降世 第56章 道畔遗芳 第65章 古镇留仙 第66章 天命相士 第67章 同道中人 第68章 故宅荒寺 第69章 蓝田日暖 第70章 灞桥风雪 第71章 天涯故交 第72章 街头霸王 第81章 镇国公主 第82章 霓龙丝衣 第83章 鱼戏莲间 第84章 谓我何求 第85章 以色事君 第86章 为欢几何 第87章 新罗故婢 第88章 卫公问对 第97章 父祖天子 第98章 试君三题 第99章 雁塔题名 第100章 佛法显圣 第101章 佛门公敌 第102章 美玉当品 第103章 释特昧普 第104章 婴衣百衲 第105章 比燕双飞 第106章 密法红莲 第107章 金樽共饮 第108章 群钗贺岁 第109章 九天阊阖 第110章 血染长街 第111章 佳人善射 第112章 内有玄机 第121章 红芳乱斗 第122章 露湿莲心 第123章 天雷业火 第124章 绛唇为约 第125章 卫公问对 第126章 豆蔻梢头 第127章 玉足凝霜 第128章 血海无边 第137章 秘法水晶 第138章 众敌云集 第139章 铁笼惩邪 第140章 马厩故人 第141章 武王绝鼎 第142章 运筹帷幄 第143章 演化神魔 第144章 刃下之盟 第145章 屠龙之术 第146章 宫闱秘闻 第147章 瑶池霓裳 第148章 俊采星驰 第149章 龙啸六合 第150章 凤舞九天 第151章 如珠在怀 第152章 折戏金莲 第153章 此生此誓 第154章 佛门净土 第155章 一语倾情 第156章 世局纷纭 第157章 天竺遗闻 第158章 摩诃迦罗 第159章 光明善母 第160章 五湖烟水 第161章 捧心之疾 第162章 萧墙之忧 第163章 无敌不摧 第164章 满庭流芳 第165章 我花开后 第166章 檀口含津 第167章 白莲坠泥 第168章 生死一瞬 第169章 落红堪怜 第170章 屠狗之徒 第171章 梅花三弄 第172章 惊天疑案 第173章 针挑豆蔻 第174章 莲壶滴漏 第175章 幽泉流腻 第176章 春入后庭 第177章 谁家红杏 第178章 阳禄门院 第179章 六道神目 第180章 程宅战榜 第181章 以武争盟 第182章 暗夜惊魂 第183章 紫气氤氲 第184章 留仙来客 第185章 神京远眺 第186章 比武夺亲 第187章 蝇营狗苟 第188章 两岸踏歌 第189章 一生之错 第190章 血莲花种 第191章 玉人有价 第192章 真经咒语 第193章 佛光普照 第194章 蛇蝎美人 第195章 三眼尸傀 第196章 玉姬杳然 第197章 猛虎吞羊 第198章 与子同袍 第199章 生死之际 第200章 命悬一线 第201章 时轮心咒 第202章 红莲尽采 第203章 露湿春宫 第204章 莺羞燕妒 第205章 约法三章 第206章 运筹帷幄 第207章 当庭斥君 第208章 锦香暗送 第209章 不速之客 第210章 群鲛跳波 第211章 天人降谕 第212章 生死有命 第213章 玉诏无字 第214章 祥瑞成灾 第215章 铜笛惊寒 第216章 弃佛入魔 第217章 喋血玉廷 第218章 两头卧龙 第219章 单传独苗 第220章 蓬莱秘阁 第221章 恶奴劣主 第222章 荣华一文 第223章 闲敲棋子 第224章 替姑先尝 第225章 雁塔对晤 第226章 落红成印 第227章 百死莫赎 第228章 对酒当歌 第229章 人生几何 第230章 晨香入衾 第231章 独柳树下 第232章 谁入地狱 第233章 请君授首 第234章 子夜歌残 第235章 升云之期 第236章 烈日骨傀 第237章 娇女媚母 第238章 海棠无香 第239章 横刀立马 第240章 英雄豪气 第241章 歃血为誓 第242章 一瞥惊鸿 第243章 美妻献主 第244章 不传之秘 第245章 事起灵尊 第246章 一言得生 第247章 血染黄沙 第248章 章台问柳 第249章 诛心之讥 第250章 当年疑冢 第251章 死生命也 第252章 尸陀林主 第253章 斩妖除魔 第254章 趁虚而入 第255章 武穆禁脔 第256章 李代桃僵 第257章 三尺豪杰 第258章 透影仙灯 第259章 一夫荷戟 第260章 惜花之人 第261章 尸满蓬莱 第262章 一髻佛母 第263章 命系婆娑 第264章 执念难消 第265章 烟尘四起 第266章 大厦将倾 第267章 瓦砾齐鸣 第268章 琉璃世界 第269章 佛有三身 第270章 一枕黄粱 第271章 羽化登仙 第272章 玄机献处 第273章 遍地忠臣 第274章 殿上惊变 第275章 至尊囚徒 第276章 壮志难酬 第277章 自投死路 第278章 阖家献祝 第279章 恩同亲王 第280章 旧时宿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