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燕歌行
第273章 遍地忠臣

第273章 遍地忠臣

书名:六朝燕歌行 作者:紫狂 弄玉 更新:2026-09-07 08:32

寒风卷起飞雪呼啸而过,仙居殿的飞檐下,一排鎏金铜马随风摇荡,连绵不绝的“叮当”声在雪夜中远远传开。

凭栏远眺,宫室楼台、山水林苑,此时都被掩盖在浓浓的夜色之下,实在不是看风景的好时候。

程宗扬却靠在栏杆上,目光深邃地望着远方,似乎正看得入神。

风雪扑面,程宗扬长长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中,心头却翻滚如沸,各种懊恼后悔翻腾不已,没有半点停歇。

自己当时怎么不一刀把那邪物给劈了呢?

自己刀都举起来了啊!只要一刀下去,就能除掉那邪物,永绝后患!

程宗扬拍了拍脑门,心里头隐约有个念想:好像这事谁说过些什么,自己这会儿想不起来了……

华丽而空旷的大殿内,恢复了盛年风姿的太皇太后仰身躺在洁白的月桂木盆中,玉体横陈,酥胸半露,凌乱的亵衣上沾满了未干的血迹。

战刀光芒乍起,闪电般照亮了她秀发上精美的凤冠。

太皇太后娇靥上满是惊惶,那双美目却望向他胯下那片不可描述的部位,目光中流淌着蜜糖般的柔情,妩媚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晚啦……”

她轻笑着说了一句,接着乌黑的秀发一根一根变得花白,白美的肌肤刹那间失去水分,变得干瘪苍老,细密的皱纹沿着眼角,在如玉的娇靥上悄然蔓延,就那样在他眼皮底下,变回老迈的模样。

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即将登基的唐皇李炎领着一众近侍、大臣匆忙涌进大殿。

高力士和仇士良一左一右随侍在侧,后面是卫国公李药师,宰相王铎、尚书左仆射严绶、尚书右仆射卢钧、礼部尚书李揆、户部侍郎刘瑑、左监门将军李珫……

还有自己的老熟人,鸿胪寺少卿段文楚。

再往后是一群羽服道人,为首的便是长青宗大炼师赵归真。

中间还夹杂着一名光头和尚,肥嘟嘟的胖脸上满是油光,这会儿也挤在人群间,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望着殿中的场面,所有人都像被定住一样,惊骇欲绝。

昏黄的灯光下,那位身为汉使的程侯披头散发,状如疯魔。

他赤裸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了一块半旧的帷帐,高举着一柄电光激射的长刀,正神色狰狞地往下斩去。

下方的浴盆内,身为唐国至尊的太皇太后郭氏惊惧交加,她衣衫不整,身上血迹斑斑,正举手挡着刀上的电光,哀声道:“饶命!莫要杀哀家……”

李炎瞠目而视,这是他认识的那位程侯吗?平日里笑闹无禁,脾气极好,怎么突然间凶性大发,竟然手持利器,悍然对老迈的太皇太后行凶?

旁边两位内侍,高力士和仇士良一胖一瘦,一个张口结舌,白粉粉的圆脸蛋上,红彤彤的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俩鸭蛋;另一个目瞪口呆,眼睛瞪得铜铃一样,半张着嘴巴,一声“卧槽”几乎脱口而出。

卫公倒还镇定,但神情严肃,握着笏板的手指已经攥紧。

赵归真趔趄着身子,一手按在胸口,大惊失色之下,险些牵动伤势,吐出血来。

信永两眼发直,脸上的油光已经化为油汗,“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周围的重臣无不骇然,一个假节的汉使,竟然当众挥刀,对垂垂老矣的太皇太后下手,这是要让汉唐两国不死不休,玉石俱焚吗?

众目睽睽之下,那程侯胸口和肩背的肌肉隆起,决绝地一刀斩下。

带着电光的刀锋落下,一片殷红刺目的鲜血匹练般飞溅而起,洒在残破的帷帐上。

“娘娘莫怕,有我程宗扬在此,绝不会让妖祟伤到娘娘!”

一声断喝响彻大殿,众人耳中脑中俱是一震,随即目光齐齐抬起,朝程侯手中望去。

赤身浴血的程侯握着一根斩断的粗藤高高举起,右手刀锋一指,声如雷霆地喝道:“李辅国以妖祟作乱宫禁!已经被我斩了!这就是他喂养妖祟的证据!”

他手中的藤条足有儿臂粗细,表面遍布着凸起的瘤结,色泽赤红如血,断口处血如泉涌,虽然已经被斩成两截,仍像怪蟒一样在他手中挣扎扭动,凶狞而又妖异。

众人齐齐顺着刀锋望去,这才注意到殿中铺着一片五彩的沙砾,犹如华丽的地毯一般。

一具尸骸倒在沙砾间,看衣饰正是博陆郡王李辅国,只不过这位多年一类手执权柄,在唐国翻云覆雨的太监王,此时已经身首分离,肢体破碎,死得不能再死。

短暂的静默之后,殿中一片哗然。

太皇太后笑吟吟道:“多谢程侯。”说着目光玩味地在他胯下打了个转。

程宗扬死死盯着她,眼角不受控制地跳动几下,然后猛地转过身,扯住帷帐裹紧屁股,三步并做两步蹿到殿后。

干!躲在殿上吹风的程宗扬心里大骂一声。

李辅国处心积虑想要夺舍,自己跟杨妞儿等人拼死拼活,本以为他已经形魂俱灭,谁知他竟然成功夺舍太皇太后!

一个死太监已经够难对付了,如今又夺占了太皇太后的躯壳,口称懿旨,万民敬仰,连未来的皇帝都要恭顺奉养,以尽孝道,这还怎么玩?

当时自己一刀下去,一了百了,还用得着现在这样提心吊胆,坐立不安吗?

但话说回来,如果自己真要一时冲动,当着李炎和满朝文武的面,把太皇太后给劈了,痛快是痛快了,可唐国上下当场就要疯,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跟自己玩命。

你说夺舍,有证据吗?

合着太皇太后跟李辅国都被你砍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是吧?

没有证据,任自己说破大天也是白搭。

反而是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手刃太皇太后,铁证如山,到时候李炎得头一个上,剩下的谁都跑不了,不上来拼个你死我活,绝对收不了场,连卫公都保不了自己。

要不要索性跑了算球?

自己带上家眷兄弟,拍拍屁股就走,就算将来李辅国妖性大发,借着太皇太后的躯体兴风作浪,把大明宫变成恶鬼噬人的魔窟,整个长安城都化为尸山血海,关自己屁事!

自己躲回舞都,高筑墙,广积粮,就不信老妖李喇嘛能隔着云水和汉唐的国界,把魔掌伸到自己老窝里。

程宗扬心头激荡,一时间真有拔腿就走的冲动。

随即他又拍了拍脑门。风头不对就打退堂鼓,这算自己的老毛病了。三十六计,自己也不能光逮着一个上计往死里用吧?

自己跑了,杨妞儿怎么办?跟着自己一起跑?

也行吧。

那李炎呢?

他跟自己混的挺好,要不要跟他说一声,也一起跑?

好吧,大唐的皇帝都跟自己跑了,唐国不如改名叫博陆李辅国得了。

胡思乱想中,夜空传来几声长长的鹤唳。

那是仙居殿饲养的仙鹤。

半夜时分,殿中突然涌来一群陌生的不速之客,又没有了看管的控鹤人,这些仙鹤受了惊吓,纷纷飞走,但又不敢远离,只在仙居殿上空徘徊。

鹤唳声让程宗扬冷静下来。

怎么可能一走了之?人都没找齐呢。

自己此行的目标卓美人儿,至今不见踪影。

更别说还有死丫头,一去杳无音信,想起来就揪心。

还有泉奴,莫名断了联络,下落不明。

还有蛇奴和罂奴,人应该已经回来了,但自己连面还没见着……

更何况面对着李辅国这个邪物!自己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先不说利益得失,自己良心都过不去!

程宗扬脸色难看地摸了摸胸口。

良心这玩意儿真不是好东西!为了能让它安分点儿,自己就得冒生死之险。

可太他娘的奢侈了!

程宗扬长长叹了口气,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身后脚步声响,白霓裳捧着一叠衣物过来,“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你先穿着吧。”

与李辅国一场恶斗,程宗扬倒是没受什么伤,可衣服打没了。从老太监的曼荼罗幻境出来时,干脆是光着膀子。

紧接着又是前后两场大战,先战齐羽仙,再战鱼玄机,战到裤子都没了。

李炎带着唐国一帮重臣赶来时,自己要不是撕了块帷帐遮羞,脸可丢大了。

因此揭穿李辅国的阴谋之后,程宗扬便麻利地滚了出来。

毕竟就算脸皮再厚,他也不好意思光屁股包片儿帷帐,跟唐国未来的皇帝和一帮朱紫大臣们冠冕堂皇地肃然相对,共商国是。

可惜大明宫万物俱备,唯独一样东西少得可怜:男装。

整个大明宫日常居住数万人,理论上只有一个男人:皇帝。

宫里除了女装,就是太监的衣物,至于拿皇帝的御衣来穿——自己还是光着算了。

白霓裳当然不会犯这种错,仓促间,她只找了几件内衣,唯一一件外衣,还是高智商脱下来孝敬给师傅的。

内衣还好,是尚衣监新做的,虽然是太监用的,多少有些晦气,但还能忍,穿在里面也看不出来,可那件外衣怎么穿怎么别扭。

“你找吕小子的也行啊,”程宗扬一边穿一边抱怨道:“高智商那体型,我穿着合适吗?算了,凑合吧。”

“程郎穿什么都好看。”白霓裳笑道:“我倒是奇怪,你裤子怎么也掉在殿里了?”

程宗扬赶紧道:“东西找到了吗?”

“呶。”白霓裳递来那对铁球。

程宗扬松了口气。这也许是自己此行最大的收获了,一个特殊的空间。虽然仓促之下,无暇细看,但光是噬血藤元种,就已经值回票价了。

触手系啊,没想到自己还能得到这种东西。六朝这个世界的生物多样性,还真是令人充满惊喜呢。

程宗扬收起铁球,一边问道:“吕雉呢?见到她了吗?”

“没有呢。”

奇怪,她飞哪儿去了?要是别人,还可能迷路了,她一个能飞的,总不至于也迷路吧?

要命的大事一件接着一件,程宗扬也顾不得多想。他穿好衣物,收拾停当,“下面还在闹吗?”

“还闹着呢。”

白霓裳笑道:“那些大男人可真厉害,就跟演戏一样,说哭就哭,说跳就跳,一个个捶胸顿足,声泪俱下的,发誓跟李辅国势不两立。”

“我去看看。”程宗扬打定主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下不再犹豫,起身往殿中走去。

白霓裳喜滋滋地跟上来,紧紧搂住他的手臂,整个人几乎都贴在他身上。

玉人在侧,呵气如兰,那种香艳软弹的触感,让程宗扬当场就迈不开步了。

高智商这小兔崽子衣裳也太短了,连腰都遮不住!瞧瞧,下面顶得跟帐篷一样!还怎么走路?

自己这么硬挺着下去,那可是当着唐国君臣的面,活活把脸都丢尽了。

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程宗扬一时间满心冲动,不如索性跟小白来一发!好几天没上她了,还挺想的……

总算刚开过两个苞,理智尚存,程宗扬按捺住翻腾的欲火,提醒道:“这样不好吧?下面好多人呢,还有你们道门的。”

“那有什么?反正我是你的女人。”白霓裳娇美的玉颊贴在他肩侧,像小猫咪一样亲昵地磨蹭着,“人家都跟你睡过了。”

你这是在玩火啊!要不是李辅国阴魂未散,太皇太后和整个大唐还等着我去拯救,我这会儿就把你办了!

“还有正事呢,潘姊儿跟燕仙师随时可能过来,你去接一下。”程宗扬捏了捏她的屁股,哄劝道:“听话。”

白霓裳嘟起小嘴,“好吧。”

仙居殿内,原本昏暗的宫室此时银灯高照,映出众人形形色色的面容。

太皇太后郭氏惊吓过甚,由高力士服侍着,去了后面的寝宫休息。

大殿中央那处曼荼罗坛城和李辅国的尸骸,已经用帷帐围了起来。

一众内侍、外臣都聚在殿中,面对李辅国妖祟后宫的铁证,有的激昂慷慨,有的义愤填膺,有的痛哭流涕,有的喜不自胜,还有的失魂落魄。

程宗扬一眼扫去,赶到宫中的大臣已有数十位之多,其中不少都是自己在宣平坊的街坊。

近水楼台先得月,有自己这个深入棋盘的搅局者,街坊邻居们得到消息,乃至通行速度都快了一筹。

殿中最激昂慷慨的是尚书左仆射严绶,他双目红肿,显然刚才大哭过一场,此时正仆地向李炎陈辞,请立刻禠夺逆贼李辅国王爵,收其家眷,穷治其党羽。

程宗扬暗暗撇嘴。

唐国大臣没有哪个不与宦官勾结的,而严绶绝对属于和宦官勾结最深的那一批。

其人才具平平,能当上尚书左仆射,无非是早早投靠了宦官,对李辅国大表忠心。

这会儿风向一变,说跳船就跳船,丝毫不带含糊的。

李炎双手按膝,腰背挺得笔直,虽然眉头紧锁,神情凝重,但年轻英锐的面孔上,已经有了帝王的威仪。

一名身着戎装,结着英雄巾的武者立在他身后,一副赤胆忠心之态,却是来自大弁韩的周少主。

他背着长枪,紧守着未来的唐国皇帝寸步不离,不时作顾盼自雄状。

他怎么跑这儿来了?程宗扬心下嘀咕,四下张望一眼,却没看到黎锦香。

这边严绶话音刚落,旁边几名大臣迫不及待地竞相开口,纷纷请求收回李辅国的御赐姓名,将其余孽一网打尽,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卢钧和郑余庆等几位宦海沉浮多年的大臣明显要老成一些,略略错后一个身位,持笏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宰相王铎出身世族,风姿极佳,王涯、李训等人被杀,他如今已是朝中仅存的宰执重臣,但此时地位颇有些尴尬。

毕竟他是先帝擢拔的宰相,与江王殊无瓜葛。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新君即位,自然要遴选新人,他这样的前朝重臣通常会被授为山陵使,借由为先帝治丧的名义,体面出局。

因此也只躬身聆听,闭口不言。

段文楚作为鸿胪寺少卿,官职在殿中根本不够看,他又非是钻营之人,三两下被挤到圈子之外,此时背靠着蟠龙柱,两眼望天,一脸的生无可恋。

朝廷动荡至此,唐国的大臣们仍在蝇营狗苟,怎教人不心丧若死?

“周卿,你看呢?”李炎开口说道。

周飞险些应声,旋即意识到自己的身份根本不配在这种场合张口,赶紧挺了挺胸,站得更直了一些。

旁边三名官员形成一个小圈子,游离于众人之外,其余大臣对他们虽然态度客气,却毫不亲近,颇有些敬鬼神而远之的意味。

为首一名方面大耳的官员闻声上前,语调铿锵地说道:“臣以为,李辅国祸乱宫中,骇人听闻,当收其党徒入狱,严加审勘!”

李炎点了点头,然后道:“来卿?”

另一名细眼薄腮的官员躬身道:“周推事所言极是。臣以为,当兴大狱!”

两人话虽不多,但杀气腾腾,群臣无不凛然,严绶等人更是冷汗迭出,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程宗扬忽然反应过来,这两位就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在长安声名赫赫的推事院两位主官:周兴、来俊臣。皇帝的鹰犬和屠刀。

他看了眼第三位没有出声的官员,正是那位胡人推事,索元礼。

嚯,能让这三位一同出手,李辅国的义子义孙们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祖坟都冒黑烟了……

李炎忽然站起身,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笑道:“程侯。”

衣物不合身,程宗扬也只当自己不尴尬,他阔步上前,抬手道:“外臣见过陛下。”

李炎双手一托,阻止他躬身下拜,口中说道:“免礼!”

顺势上前握住他的手腕,紧绷的手指微微战栗。

只有这一刻,才流露出压抑的紧张与兴奋。

“方才赵炼师等人已然验看过,程侯斩杀的邪物,正是李辅国那奸贼以妖法豢养。”

李炎心有余悸地说道:“若非程侯坚忍勇决,不避生死,竟被此贼挟持皇祖母,我等皆是罪人。”

“都是陛下洪福齐天,还有杨公主舍生忘死,外臣只不过是侥幸而已。”

李炎愤然道:“此贼蛇虺成性,为了挟持皇祖母,竟将仙居殿的宫人屠戮一空,如此凶残暴戾,简直是丧心病狂!”

程宗扬此时却是心有所悟,自己在蓬莱岛上看到的尸横遍地,真未必是李辅国毫无意义地以杀戮为快。

将仙居殿的宫人内侍尽数杀绝,他才好放心地夺舍太皇太后,以免被身边人看出破绽。

只能说李辅国确实处心积虑,一开始定下的夺舍目标就是太皇太后。

可李辅国夺舍太皇太后这种事,过于骇人听闻,当着群臣的面,实在不好公然说出来。

别说自己口说无凭,就算是证据确凿,李炎能怎么办?

难道还能把太皇太后给杀了?

这可是弑亲弑祖,一旦传扬出去,他的皇帝也不用当了。

就算要干,也只能私下秘议。

“卫公呢?”程宗扬打算还是先找几个靠谱的人,商量周全再说。

李炎环顾左右,仇士良连忙道:“方才去了后殿。太皇太后身边无人,卫公也是放心不下。”

后殿是太皇太后的寝宫,外臣不得擅入。但现在显然不是平常时候。李炎点头道:“卫公思虑周详。”

程宗扬心头一动,卫公去了太皇太后的寝宫?是觉察了什么吗?再看周围,杨妞儿也不在?

他正琢磨也过去看看,李炎已经吩咐道:“来人!给程侯设座。”

程宗扬只好闭嘴。自己一个外臣,即使刚救过太皇太后,也不好主动开口要求进寝宫。

有卫公在,总不至于出什么岔子吧?程宗扬正想着,周飞已经飞快地搬了座椅过来,投来的眼神中,除了感激,便是满满的敬畏。

程宗扬心下暗暗感慨,即使再狂妄自负,毕竟只是江湖人而已。

斗然踏入宫禁,接触到朝廷最有权势的一堆大人物,这位周少主已经自觉地以属卫自居,甚至以此为荣,哪里还有半点儿以往的自高自大?

没等周飞献上殷勤,仇士良已经主动上前接过座椅,亲手放在御座下首。

程宗扬笑道:“仇公公辛苦。”

仇士良眼圈一红,陪笑道:“小的哪里辛苦?倒是程侯,诛杀李辅国,不仅救下太皇太后,也救下我们这些奴才一条小命。”

程宗扬笑道:“我辛苦,你也不容易。”

仇士良心里此时是五味杂陈。

当初看到地上那具被大卸八块的尸体,他高兴得差点儿抽过去。李辅国这老东西!总算是死了!

这可是普天同庆的大好事啊!仇士良心花怒放,恨不能掏钱给程侯立个碑,好好表达一下自己的感激之情。

但最初的狂喜之后,接踵而来的危机感使他如芒在背。

看看这帮激昂慷慨的大臣吧,哪个没受过王爷的恩惠?哪个没拍过王爷的马屁?哪个没有在王爷面前表过忠心?

尚书左仆射严绶,庸碌无能,在地方当了多年的微末小官,攀上王爷之后,突然变得功绩卓着,一路加官晋爵,各种功劳、誉望雪片般把他堆到金紫重臣,受封郑国公。

这会儿说翻脸就翻脸,落井下石比谁都快!

李揆,国子祭酒,礼部尚书。

热衷名利,素无德行。

以往见到王爷,必以父相称,王爷见其孝顺,多有爱护。

这回朝局变动,王爷已将其内定为宰相,而此时第一个主张诛杀王爷满门的就是他……

今日是李辅国,明日若是我仇士良呢?

今天李辅国被大卸八块,明天我仇士良会不会五马分尸呢?

有朝一日轮到自己,下场绝不会比王爷更好!

一念至此,仇士良像是被兜头泼了盆了凉水,满心的喜庆都变成了深深的忧惧。

能不怕吗?连一手遮天的王爷都落得如此下场,自己还能落得好?

大唐六年四帝,这眼看着第五位皇帝就要登基了。

朝局如何,他们心里就没点儿数?

王爷能把大唐这烂摊子维持住,容易吗?

唐国乱成这样都没散了摊子,王爷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仇士良越听越不是滋味,有心替王爷分辩两句,但群议汹汹,自己一张口,便是众矢之的,当场就要被这帮急于表忠心的文臣们当成猎物撕咬。

仇士良把嘴边的话悄悄咽了回去,头一低,只当听不到,可心里七上八下,唯恐有人把矛头对准自己。

正忧惧间,程侯一句辛苦,让他眼泪几乎淌出来。

自己辛苦吗?

那是真辛苦啊。

江王入宫,自己可是头一个接的驾,光在紫宸殿就跪了半宿,心中的煎熬没有片刻消停。

一面担心没奉承好未来的皇帝,将来被弃若敝屣。

一面又怕自己办事不力,被王爷借机立威,杀自己这鸡给江王这新来的猴子看。

动辄得咎,患得患失,还没办法对人说。

人家程侯什么身份?

而且还有擎天保驾的功劳!

也就是他身为外臣,不好封赏,否则拥立之功,救驾之功,除奸之功,三件大功,再加上太真公主未来的夫婿,议亲议贵议功,妥妥一个王爵!

还得是亲王。

这会儿满殿都是见风使舵的高手,他亲口道一声辛苦,对自己的攻讦起码会少一半!

李炎年轻英锐,群臣议事,根本没想过回避程侯这个外臣。反而觉得有他在侧,更加安心,当下问道:“仇卿,你的意思呢?”

仇士良怔了一下,随即扑地叩首,尖声说道:“主子圣明!奴才是主子的走狗,主子的吩咐就是奴才遵奉的圣旨,丝毫不敢有违。”

李炎笑骂道:“让你出主意呢,你倒好,光顾着拍马屁了。”

此言一出,仇士良心下长出了一口气,浑身骨头都轻了四两。挨骂好啊,挨骂说明亲近!就怕圣上对自己客客气气,转脸就砍了自己的脑袋。

仇士良谀笑道:“奴才这点儿微末见识,怎比得了诸位满腹经纶的大臣?说出来只会让人笑话。”

“说吧。我听听。”

“奴才遵旨。”

仇士良也不起身,就那么趴在地上道:“奴才在旁听着,诸位大臣都说得极是!李辅国祸乱宫廷,该杀!如今被程侯斩了,倒是便宜了他!以他的罪过,挫骨扬灰也不为过!只是陛下知道,李逆子孙众多,还掌管着神策军,万一……万一出了兵变,恐怕惊扰陛下。”

李炎面色一沉,“兵变?”

“荒唐!”

“大胆!”

群臣立刻痛喝出声,李揆怒斥道:“一派胡言!圣上恩泽四海,大唐军民百姓,无不心向陛下!”

严绶捻须道:“神策军乃皇上亲军,深受皇上恩典,如何会作乱?”

更有人叫道:“莫非有人唆使?”

神策军一向由宦官掌控,有人唆使还能是谁?

要是换作平时,被人这般含沙射影,血口喷人,仇士良早就挽起袖子喷过去了。

可此时殿内一堆大臣,有分量的太监就自己一个,李王死了,老鱼不在,王守澄那狗东西都成渣了,孤掌难鸣啊。

“呯!”

仇士良一个头磕在地上,不敢再作声。

李炎盯着他的后脑勺,殿内的喝斥声渐渐低沉下去。

程宗扬没把他们的表演放在心上,只侧耳听着后面的动静。

后面寝宫静悄悄的,不知道卫公是否已经跟夺舍了太皇太后的李辅国对上?以卫公的眼力,不会被李辅国瞒过吧?

当时他握着笏板的手掌青筋暴起,是想阻止自己,还是看出端倪?意识到太皇太后的躯壳下,已经换了人?

杨妞儿也不在,是不是也去了后殿?她与太皇太后更熟稔,李喇嘛这狼外婆能瞒得过自小就耳聪目明的杨妞儿吗?

程宗扬心里七上八下,眼看脱身不得,索性心一横,催动真气。

丹田内,一颗赤红的种子静悄悄悬浮在气海中央。随着真气催动,飞檐下的阴影中,一根细如手指的藤蔓活物般蜿蜒伸出,往殿后探去。

可惜,噬血藤只探出不远,就到了极限。

程宗扬一边尝试,一边仔细感应,自己能催动的距离将近十丈,大致能覆盖仙居殿。

但很明显,噬血藤还大有潜力,只是自己的修为不足以支撑。

同时也是刚得到噬血藤元种,还有些生疏,熟练之后,范围能更大一些。

噬血藤的本体似乎处于一个未知的空间中,通过催动丹田内的元种,藤身可以在自己能够控制的范围内任意出没。

伸出的藤蔓,就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不仅灵活得如同手指,还能清晰感应到环境的温度和空气的流动,甚至物体的颜色和响动。

这比如臂使指还要更进一步,就像是自己的意识大幅扩张,将整个仙居殿都笼罩在自己的感应范围之内。

不过限于自己的注意力,全神贯注才能感应小范围的环境,就像正常人平常也不会时时刻刻在意手指的触觉,舌头在嘴巴里的位置等等细节。

至于齐羽仙和鱼玄机,自己早已把她们移到殿外,绑得跟粽子一样,藏在斗拱处。

两女精血被噬血藤吸食,再无反抗之力,被血藤一缠,便昏昏沉沉,丝毫挣扎不得。

有趣的是,自己还能通过血藤感受到她们肌肤的光滑和柔嫩……

一念至此,就仿佛被一颗火星引爆,刚刚强压下去的欲火猛然高炽。

旁边是唐国君臣奏对,程宗扬却满心绮念,性欲勃发,胯下坚硬如铁。

他不禁后悔,早知道自己就不来殿中,先跟小白在上面做过一场,也不至于这会儿坐在椅中,连站都站不起来。

肌肤滑弹的触感通过藤身不断传来,程宗扬心头越发激荡,虽然隔着大殿,但噬血藤的感应如此敏锐,不就相当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吗?

也许自己可以……

忽然间背后一凉,一股寒意从尾椎直蹿后脑勺!

不对!

这里面有些东西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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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长门灯暗 第2章 血染昭阳 第3章 英雄折戟 第4章 玉马金堂 第5章 动地哀歌 第6章 珠胎暗结 第7章 光阴消摩 第8章 宣室夜谈 第9章 谁家天子 第10章 帝王之师 第11章 香火人间 第12章 侯封舞阳 第13章 报应不爽 第14章 黄泉路远 第15章 魂归蒿里 第16章 其血玄黄 第17章 婚期当许 第18章 井底天光 第19章 凤栖梧枝 第20章 玉露承欢 第21章 王者风范 第22章 铁血安答 第23章 名花倾人 第24章 容颜易改 第25章 帝陵何处 第26章 仓下冰冰 第27章 率兽之媚 第28章 乳娃当烹 第29章 武穆秘卷 第30章 完璧堪怜 第31章 之子于归 第32章 宾主尽觞 第41章 宾朋满座 第42章 程侯顾之 第43章 烛光花艳 第44章 权柄安在 第45章 陟罚臧否 第46章 洞房花烛 第47章 广厦千万 第48章 误入桃源 第49章 汉宫春色 第50章 并蒂花开 第51章 终有别时 第52章 玉漏相催 第53章 御座乘龙 第54章 金殿宣诏 第55章 神龙降世 第56章 道畔遗芳 第65章 古镇留仙 第66章 天命相士 第67章 同道中人 第68章 故宅荒寺 第69章 蓝田日暖 第70章 灞桥风雪 第71章 天涯故交 第72章 街头霸王 第81章 镇国公主 第82章 霓龙丝衣 第83章 鱼戏莲间 第84章 谓我何求 第85章 以色事君 第86章 为欢几何 第87章 新罗故婢 第88章 卫公问对 第97章 父祖天子 第98章 试君三题 第99章 雁塔题名 第100章 佛法显圣 第101章 佛门公敌 第102章 美玉当品 第103章 释特昧普 第104章 婴衣百衲 第105章 比燕双飞 第106章 密法红莲 第107章 金樽共饮 第108章 群钗贺岁 第109章 九天阊阖 第110章 血染长街 第111章 佳人善射 第112章 内有玄机 第121章 红芳乱斗 第122章 露湿莲心 第123章 天雷业火 第124章 绛唇为约 第125章 卫公问对 第126章 豆蔻梢头 第127章 玉足凝霜 第128章 血海无边 第137章 秘法水晶 第138章 众敌云集 第139章 铁笼惩邪 第140章 马厩故人 第141章 武王绝鼎 第142章 运筹帷幄 第143章 演化神魔 第144章 刃下之盟 第145章 屠龙之术 第146章 宫闱秘闻 第147章 瑶池霓裳 第148章 俊采星驰 第149章 龙啸六合 第150章 凤舞九天 第151章 如珠在怀 第152章 折戏金莲 第153章 此生此誓 第154章 佛门净土 第155章 一语倾情 第156章 世局纷纭 第157章 天竺遗闻 第158章 摩诃迦罗 第159章 光明善母 第160章 五湖烟水 第161章 捧心之疾 第162章 萧墙之忧 第163章 无敌不摧 第164章 满庭流芳 第165章 我花开后 第166章 檀口含津 第167章 白莲坠泥 第168章 生死一瞬 第169章 落红堪怜 第170章 屠狗之徒 第171章 梅花三弄 第172章 惊天疑案 第173章 针挑豆蔻 第174章 莲壶滴漏 第175章 幽泉流腻 第176章 春入后庭 第177章 谁家红杏 第178章 阳禄门院 第179章 六道神目 第180章 程宅战榜 第181章 以武争盟 第182章 暗夜惊魂 第183章 紫气氤氲 第184章 留仙来客 第185章 神京远眺 第186章 比武夺亲 第187章 蝇营狗苟 第188章 两岸踏歌 第189章 一生之错 第190章 血莲花种 第191章 玉人有价 第192章 真经咒语 第193章 佛光普照 第194章 蛇蝎美人 第195章 三眼尸傀 第196章 玉姬杳然 第197章 猛虎吞羊 第198章 与子同袍 第199章 生死之际 第200章 命悬一线 第201章 时轮心咒 第202章 红莲尽采 第203章 露湿春宫 第204章 莺羞燕妒 第205章 约法三章 第206章 运筹帷幄 第207章 当庭斥君 第208章 锦香暗送 第209章 不速之客 第210章 群鲛跳波 第211章 天人降谕 第212章 生死有命 第213章 玉诏无字 第214章 祥瑞成灾 第215章 铜笛惊寒 第216章 弃佛入魔 第217章 喋血玉廷 第218章 两头卧龙 第219章 单传独苗 第220章 蓬莱秘阁 第221章 恶奴劣主 第222章 荣华一文 第223章 闲敲棋子 第224章 替姑先尝 第225章 雁塔对晤 第226章 落红成印 第227章 百死莫赎 第228章 对酒当歌 第229章 人生几何 第230章 晨香入衾 第231章 独柳树下 第232章 谁入地狱 第233章 请君授首 第234章 子夜歌残 第235章 升云之期 第236章 烈日骨傀 第237章 娇女媚母 第238章 海棠无香 第239章 横刀立马 第240章 英雄豪气 第241章 歃血为誓 第242章 一瞥惊鸿 第243章 美妻献主 第244章 不传之秘 第245章 事起灵尊 第246章 一言得生 第247章 血染黄沙 第248章 章台问柳 第249章 诛心之讥 第250章 当年疑冢 第251章 死生命也 第252章 尸陀林主 第253章 斩妖除魔 第254章 趁虚而入 第255章 武穆禁脔 第256章 李代桃僵 第257章 三尺豪杰 第258章 透影仙灯 第259章 一夫荷戟 第260章 惜花之人 第261章 尸满蓬莱 第262章 一髻佛母 第263章 命系婆娑 第264章 执念难消 第265章 烟尘四起 第266章 大厦将倾 第267章 瓦砾齐鸣 第268章 琉璃世界 第269章 佛有三身 第270章 一枕黄粱 第271章 羽化登仙 第272章 玄机献处 第273章 遍地忠臣 第274章 殿上惊变 第275章 至尊囚徒 第276章 壮志难酬 第277章 自投死路 第278章 阖家献祝 第279章 恩同亲王 第280章 旧时宿怨